第238章 选我,选我
    裘元成在台上自问自答,说道:“翻阅历朝论述,我们得知,原来苏黄米蔡中的‘蔡’是指北宋一代奸相蔡京。蔡京也算是一代名家,他的书法姿态豪健,酣畅淋漓,时称‘冠绝今古,鲜有俦匹’,可以说是相当了得了。蔡京被踢出四大家,主要是源于其人品道德与当世价值观相违背。由此可见,一位官员,即使才深似海,在某一方面成就非凡,一旦作奸犯科,危害国家,也会为世人所唾弃。”

    台下有个学生高高举手,裘元成微笑着点了他的名字:“艾朗洲,你有什么疑问?”

    那男生中等身材,脸庞轮廓清晰,长相颇为秀气。宋保军觉得这名字很是耳熟,蓦然想起那不是谢绮露的“男神”么!两人的第一次正面冲突,便是缘于谢绮露不忿艾朗洲主动找叶净淳说话,故意在食堂盥洗处找碴,因此激发宋保军首次出手反抗。

    “这家伙不是想打你主意么?”宋保军从后排紧盯艾朗洲的背影,眼中精光闪烁:“撬老子墙脚,他也配?”

    叶净淳红着脸说:“艾朗洲就是找我说过几次话,没别的意思。谢绮露喜欢他呢,我怎么敢搭理。对了,谁是你的墙脚啊?”

    何建民又瞪眼过来,两人只好住口不说。

    艾朗洲起身道:“请问裘老师,‘以襄代京’起源于明初的王绂。而元初的王芝明明白白将蔡襄列为宋四家的提法,早了一百年。其次,历代名家对蔡襄的评价都很高,宋元明清四代的大量名家认为蔡襄书法乃为宋代之冠。裘老师的‘以襄代京’之说我认为不太妥当。”

    台下好些个学生都点头称是。

    艾朗洲说完话颇为得意,还回过头来,目光所向正是叶净淳。似乎能在高妹面前炫耀知识,是一件光荣的好事。

    叶净淳感受到对方的目光,连忙低头。

    裘元成没想到开场第一段话就有学生跳出来反驳,还提出证据当场打脸,当下也不好作色,就想随口说上几句胡混过去。

    宋保军突然起身说道:“蔡京蔡襄四大家之争,其实是一段无头公案,不过蔡京的书法艺术成就高于蔡襄,在很多历史资料中是有明确记载的。”

    裘元成一见又是这麻烦学生,不由大为头疼,只好示意他继续往下说。

    那位小帅哥艾朗洲也看过来,发现他和叶净淳紧紧挨坐在一起,眼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意思。

    宋保军道:“比如宋徽宗的不少绘画作品,竟有蔡京的题诗,且高高在上,位置高于宋徽宗的落款。以宋徽宗的鉴赏能力,应有十足理由证明蔡京书法艺术水准的高下。再则,狂傲耿介的米芾曾说,自唐朝柳公权以后,应数蔡京书法最好。世人谈及蔡京的书法,使用的词汇经常是‘冠绝一时’‘无人出其右者’。若说蔡京不如蔡襄,显然是个笑谈。世人所恶者,不过是蔡京品德太差。”

    “我国主流文化,道德是放在首位的。很多人认为,把人品低下的书法家的作品收藏家中,等于收藏了奸邪之气,不仅玷污家风,也有损自己的人品。因此蔡京虽堪称书法大家,但他的书法作品却鲜少流传下来,所谓因人废字是也。何况蔡京已经不仅仅是人品低下,而是遗臭千古的奸相,史书留下骂名的败类,他的字已经不能再登大雅之堂。把蔡京从四大家中踢出,换蔡襄以代之,正是人们正确价值观的体现。”

    他随口就是一大段有理有据的论述,条理清晰明确,道理充分,艾朗洲竟然不能反驳,只得从喉咙里冒出呃的一声。

    毛竹峰微微颔首,对宋保军的印象又加深了一层。

    也有不少学生诧异的看向宋保军。他们亲眼见过上周的书法课中,宋保军写了一笔臭字,狠狠出了个大丑,想来定是不学无术之徒。怎么突然就这么学识渊博了?还把艾朗洲塞得无话可说。

    那艾朗洲又是什么角色?中文系古文专业四年级的学长,以研究古代文化名人著称,曾经写过《记录明朝两百年之文化景象》刊载在国内文化期刊上,获得大奖,饱受读者欢迎,成为学校一时风云人物,粉丝无数。

    宋保军能反驳他的提问,简直叫众人大跌眼镜。

    裘元成道:“好,现在让我们回到正题。我们书法艺术是一脉相承的,自有其渊源。虽然宋代‘尚意’对唐代‘尚法\'进行了否定,但时代总是延续的。对宋四家影响最大的当是唐代书法家褚遂良、颜真卿。宋四家对两者均极为称道。宋代书法品评中常见‘意’这个字眼,强调‘意’是反‘法’,但非是粗浅无法,而是‘法本无法’。”

    宋四家的议题很大,从唐朝渊源开始,说到各个流派继承,说到行书草书各种章法,说到其他历朝历代对宋四家的评价,以及宋四家的自评,林林总总,洋洋洒洒。

    裘元成又要在竹老跟前表现一番,讲说格外卖力。

    “尚意书风在宋四家身上是怎样体现的?主要有几个方面。一是注重人品学养,避俗重韵。苏轼说‘退笔如山未足珍,读书万卷始通神。’黄庭坚说‘词意高胜,要从学问来。’黄庭坚论书法,最重一个韵字,俗气未去的,都不要说有韵。第二个方面,意造魏晋,暗合唐法。宋四家主张离形去神,提倡造法。无法并不是真正的去法,而是既要尽法,又要游离于法,要入乎法中,出乎法外,如羚羊挂角,无迹可寻,这才算是高明。”

    裘元成提笔便在黑板上挂起的宣纸上写了个大大的“法”字,墨迹饱满,字体飘逸风流,颇得苏东坡真传。

    竹老也听得津津有味,一边点头一边抚弄颔下胡须。

    这些内容用词比较艰深了,涉及到中华文化中庸之道的重要概念,几个外国留学生都听不太明白,用不甚流利的汉语问了好多问题。裘元成一一作答,显得挥洒自如,俨然大师风采。

    讲解三十多分钟,看看气氛差不多了,裘元成话锋一转,道:“下面照例要请几位同学上台展示墨宝,请各位品评其中优劣之所在。有谁愿意上来的,请举手。”

    这是书法课最受欢迎的环节,十多名学生当下高高举手,都是对自己书法有信心的饱学之士,想要在竹老跟前露一露脸。

    试想竹老什么人物?如果能被他一眼相中,随口评上一两句,那也是相当的不得了。对今后的校园生涯绝对只有益处。还有聪明的学生想得更深:“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。只要被竹老评语过了,那就说明竹老是我的老师了。以后宣扬出去,谁敢否认?”

    包括柯宇伟在内也跟着举手,艾朗洲手举得最高,不忘回头朝宋保军丢去一记挑衅的眼神,以及向叶净淳送上爱慕的秋波。

    “老师,选我,选我!”

    “让我上吧,本人已学有所成,应当让你们看看我的真正实力。”

    “裘老师,我听了您的课茅塞顿开,正好写几个字让您指点一下。”

    裘元成朝台下一看,分别点了三个人的名字,柯宇伟、艾朗洲。还有一个皮肤白皙的圆脸少女,名字叫做杨海蓝,就是经常课堂上服侍老师用墨的女孩,人很乖巧伶俐,裘元成自当抬举她一番。

    艾朗洲甫一起身,有好几个花痴女生叫道:“洲洲,我爱你,你是茶州大学最棒的!”其中就有谢绮露,一边叫着一边恶狠狠的瞪宋保军和叶净淳。只让宋保军莫名其妙,怎么每个人都好像跟我有仇似的?何况那艾朗洲哪里算得上是帅了?跟花美男屈景森根本不能比嘛!

    还有席采薇和邱佳丽见大姐头叫得欢,只好也跟着叫唤,叫声很是勉强,明显对谢绮露的男神不感兴趣。

    艾朗洲得意至极,连连朝众人点头致意,挺胸凸肚走上讲台。

    宽大的讲台铺开一张三尺宽四尺长的特级玉皮仿古熟宣,黄香阁玄霜胶墨也在贵重的霓虹簪花端砚中磨好。

    艾朗洲在众人瞩目中站到中间,选好一管合适的狼毫,教室内的叫声渐渐静了下去。

    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影机准备开始摄像。

    艾朗洲道:“裘老师,我斗胆一言,如果本人书法侥幸得到竹老认可的,还请竹老为我在上面盖个印章。”

    裘元成便是眉头一皱,暗道你算老几,请竹老在你的作品上盖章?心不要太大才好!

    我国书画作品的印章很有讲究,已经成为与书画相辅相成的一门艺术。书印合璧,相映成趣,不但使书画作品增色,活跃气氛,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,而且能够调整重心,对作品起到平衡作用。在作品上盖章,可防伪造,还可寄托书者抱负和情绪,使书印有机结合,产生更美更强的艺术感染力。

    除了作者本人的姓名章、闲章、引首章、斋号章、雅趣章、年号章、拦边章、压角章、拦腰章之外,还有供收藏鉴赏者所用的“鉴藏章”。鉴赏者对作品用章,一是表示郑重,二是表示其作品艺术价值高,能在上面留章也是一桩雅事。(未完待续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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